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追寻诗圣杜甫的身影
河南省人民政府门户网站 www.henan.gov.cn   2006年08月11日   来源: 河南日报报业集团
 

  出生于河南巩县(今巩义市)的诗圣杜甫有着高贵的贵族血统,但一生颠沛流漓,穷困潦倒,晚年居然到了不乞米就无以活命的地步。诚如自述诗云:"惜我命之穷,颠倒不见收。青衫老更斥,饿走半九州。"就这样一个吃不饱的诗人,一生忧国忧民,到死还在为唐王朝的江山社稷担忧。杜甫晚年的凄凉是仰慕杜甫的后人心中最大的伤痛。巩义市康店乡的康店村,现安葬着诗人死后归家的遗骨和诗魂……

  黄土窑洞出诗圣

  当记者独自上路,前往目的地之时,脑子里还是空白。对于即将开始的现学现卖,我心里发憷。我知道,我们彼此脚下这片黄土地,就是中国大历史叙述的起点,有甲骨文和殷墟遗址佐证。要讲述这片黄土地的故事,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去扒拉故纸堆,但我知道"掉书袋"的文章有多么难读。为了讨好各位读者,我找到了自以为更好的一种叙述方式:那就是问史,向当地老人打听他们脚下土地上的故事,哪怕只言片语。

  2003年8月7日,我由郑州上开洛高速,西去60公里就到了巩义市站街镇。站街镇是巩县老城,在那里我遇到了72岁的副研究员傅永魁。1961年春,傅永魁作为河南文物工作队的一员,参加了第二次核实杜甫出生地的工作。

  公元1962年4月,中国向世界公布:文物工作者确定了伟大诗人杜甫的诞生地——河南巩县(今巩义市)南瑶湾村笔架山下的一个砖窑。(图2)

  那砖窑看起来极其普通,在伊洛河浅山黄土丘陵地带,这种掘洞而居的民宅,相当常见。

  42年之后,傅永魁描述了自己第一次见到那砖窑时的情景,他只说了四个字:"山裂,砖裂。"

  傅永魁老人清晰地记得在这空砖窑里已居住十几代的李长有的话:"俺住的窑是圣人窑。"附近其他村民也如是说。

  南瑶湾村笔架山下不止一处砖窑,当时何以断定李长有居住的砖窑是杜甫的诞生地呢?傅永魁老先生说,确定杜甫诞生地的主要依据是砖。南瑶湾村笔架山下的窑洞中,唯独李家的窑洞用窑砖,并且这些砖都是古砖,最晚的砖也是五代时期的。

  选择南瑶湾村为实地核实区域,线索来自《杜甫年谱》:"杜甫生于河南巩县东二里之瑶湾。"

  实地确定杜甫故里的工作始于1959年,前后进行了四次。据傅永魁介绍,这项工作是受文化部的委托,由河南文物工作队实施的,当时之所以要进行这项考证,是因为世界和平理事会要在1962年举行纪念诗人杜甫诞辰1250周年大会。

  1963年春,李长有举家搬出窑洞,这千年的民宅成为国有,并被列为省文物保护单位。当年冬,河南省文化局拨款5000元,对这座四合院格局的窑院进行了修缮。当时,这座窑院包括杜甫诞生窑(唐代砖砌)、南厢房(清代建筑)、北厢房(仅留遗址)和临街房三间。

  傅永魁说,现在我们看到的杜甫诞生窑,其实都是当年修整后的样子。如今的窑洞里只保存少数的古砖以资佐证,其他的都是1962年的砖。窑门外的一面砖墙也是后来加垒的。未修缮之前,这里光剩一个砖券门了。

  后来,巩县人设立杜甫故里纪念馆时,觉得应该请个名人为"杜甫诞生窑"题字。1964年1月4日,傅永魁贸然给时任文化部部长的沈雁冰(茅盾)寄函求字。1月13日,茅盾复信如下:

  杜甫纪念馆题词,乃一大事,我未便贸然担承。以书法论,以人望论,以地位论,自以为请郭老题词最为合适。请考虑。

  得到茅盾复信后,县文化馆立即派杜甫纪念馆的牛星郎于1月15日赶往京城。

  拿着茅盾的信当"见面礼",牛星郎在中科院传达室说明来意后便回到住宿处等候回话。隔了两日,郭沫若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回话说:"郭老在百忙中欣然礼允墨宝,后天上午到传达室联系吧。"自始至终,牛星郎并没有直接见到郭沫若,整个"求字"过程都是由郭沫若办公室的一个王姓秘书在中间"牵线搭桥"。

  拿到郭沫若的"杜甫故里纪念馆"、"杜甫诞生窑"的题字后,巩县人很快将其放大、刻制,一幅镶嵌到窑门上端,一幅挂于四合院的门脸。

  1964年春,杜甫故里纪念馆正式对外开放。

  我这个人有个怪癖,每到先人遗迹处,总奢望那一刻天突然大阴,欲来雨还没来的样子。如果下雨,最好是细雨,淅淅沥沥的。我也深知这太过矫情,但要找一份与历史相拥的感觉,非如此不可。

  2003年8月8日,那天贼热,动动身就是一身汗。陪记者去杜甫故里的巩县人一直在抱愧,说不好意思让外乡人这个时候去,他们指的不是天气酷热,而是故里周围正在扒房子。

  钢筋水泥的碎块残迹,胡乱地横在杜甫故里纪念馆前。民工正在拆房,那座模样不中不洋、遮蔽了窑洞视线的厢房,主体构架刚刚破了点相,而被村民称之为"展厅"的建筑已经彻底拆除。"展厅"原来横在杜甫故里纪念馆正前方,足以毁了地气。

  在作为"有碍观赏的建筑"被勒令扒除前,"展厅"只存在了三四年(问了几个人,说的时间不一,只好取个约数)。南瑶湾村约37户村民也要搬出,空出的20亩地巩义市要重新规划。后来,巩义市文化局的李小亭局长给记者留下口信:"过一段日子你再来,杜甫故里就不一样了。"

  关于杜甫故里上次改造的"失误",我几乎没有兴趣刨根问底,这类事情在中国多了去了。好在花钱不是太多,也没有伤害到那座诞生窑,而且知错就改了。我甚至宽容地认定,那次失误也是起于善意,抑或是不知如何对杜甫好了,才犯了糊涂。

  可我还是忘了问一个问题:下一步的"旧貌换新颜"该是何等情形?再盖些假古董,继续新的错误,不会吧?

  其实,碍眼的建筑已扒,那窑门前就不必再添加什么了。腾出的空地,多种些树就挺好。也不要试图硬化地面,简简单单、朴朴实实的,才更像诗圣故里。南瑶湾村的村民既已累世居住于此,就让他们的后代也能有福气与诗圣为邻吧。人走光了,即使从旅游者的目光来说,似乎也缺了烟火气。

  杜甫故里纪念馆的张毅海被唤来,钥匙他拿着,不然进不到那千年窑洞内。张毅海解释说,由于扒迁,故里纪念馆没对外开放。

  杜甫诞生窑狭长(长11米,宽2.9米),顶部呈拱形,由青砖垒砌,室内有两碑一匾,原是巩县老城东站街清代杜甫祠堂的遗物。张毅海说,这窑洞尽头早年曾经坍塌,就势堵上了,原来洞长为15米。

  据说,杜甫同时代的遗物早已荡然无存。北宋末年,金兵南下中原,杜氏后裔为避战乱,一支迁居到距南瑶湾村四五里的寺沟村,另几支去了河南其他地方。笔架山下杜甫童年居住的窑洞,不知何年开始为外姓人居住,最早住进来的外姓人是否正是李长有的先祖,这些都已无法考实。

  诗圣家住小城外

  ● 累世官宦家为何住城外

  在杜甫故里转了一圈,对有些问题我还是半蒙,比如有一点我就一直没有想通:杜甫的家为什么不在城里?

  巩县老城在新城东边8公里,北边是黄河,西边是洛河,两河恰巧在老城正北交汇。孙宪周老人说,巩县老城一见水就淹,河水老是从北面冲过来,老城门四个,南边俩,东西各一,独独北城墙不设门,为的是防水。他还说,老城占地5公顷45亩,自北魏(公元386年)直到1964年的一千多年间,巩县城就一直在今天的站街镇。新城所在地原是"孝义镇",是宋代皇陵的禁区。老城地处低洼,十分拥挤,1964年,县里破千古之禁,撂下老城西去。新城里有一条笔直的新华路,把宋仁宗赵祯的永昭陵搁到路东,宋英宗赵曙的永厚陵甩至路西。

  老城东门外二里,有农舍背倚笔架山,前临泗水扎村。在中原腹地这片黄土浅山丘陵地带,这农舍组成的自然村,却有一个南国水乡似的名字--南瑶湾村。唐太宗贞观年间(公元627年),杜甫曾祖父杜依艺由湖北襄阳赴任巩县县令,举家迁入巩县。历祖父杜审言、父亲杜闲,再到杜甫,杜家在巩县已是四代85年。5岁时,杜甫去了洛阳姑母家。副研究员傅永魁讲,5岁离开南瑶湾后,杜甫在15岁、24岁时回过巩县,24岁那年回来,大抵是取了县府开具的保荐书,匆忙奔洛阳应考了。唐代读书人参与科举者,凡是被保举到京师应试的,当时叫"生徒",保荐书是唐代"生徒"应试时必须出具的"资格证书"。

  在巩义,我弄清楚了新旧城的区位。巩县旧城不大,杜家人去县府上班的路,不是太远,杜家居住在近郊而非城内,多少有些占理了。

  但我还是拧不过劲来,依今天的逻辑推理,县令的家该在城里。

  学者孙宪周世代住在老城,他说:"巩县历史上一直是个穷县,那时的县令多是千里做官,其住宅有的甚至是租赁来暂住的。"

  还有一个问题,它涉及的不是我们这个时代,而是唐代。杜甫毕竟是官僚世家,即使衰落,其祖父杜审言毕竟曾做过修文馆学士、尚书膳部员外郎、洛阳丞,父亲杜闲也做过朝议大夫、兖州司马、陕西乾县县令,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,既然已经屈居乡野,官邸多少也该建得气派些吧?

  到杜甫出生(公元712年)那年,杜家在巩县已居住85年,官邸也该是自家的了,祖父、父亲在外为官,应该不断有薪水寄回。唐代官吏的俸禄不薄:正七品到从八品的官吏,岁俸粮80至62石,月料钱4100到2400文不等。此外,以唐时的授田规定,纵使八品,也赐田3顷(一般百姓,丁男给田亩100亩)。

  杜甫幼年在巩县时,历睿宗李旦至玄宗李隆基4年。中国历朝都以农为本,恒以米价的高低,代表一般物价和经济的荣枯。盛唐时的米价,虽不是定数,每斗也不过一二十钱。太宗贞观三四年间,一斗粮仅3钱至5钱,可谓"外户不闭,行旅不赍粮"。到了肃宗(李亨)乾元二年,米价飙升至7000钱一斗,"民争盗铸,币值大乱",已是民穷国弱的萧条景象。代宗(李豫)元年,米价有所下跌,但一斗米也需千钱。

  如此看来,在杜甫之前,杜家的俸禄还算不错,当可从容多置地产,那砖窑之前,想必还应该有院落,院子有两三进也属合情合理。布衣李家搬入后,尚盖得起四合院,何况杜家呢?就算杜家世代清廉,也不会穷得只有独独一孔砖窑吧?

  杜甫残年寓居成都草屋时确实清寒,当其时潦倒的何止诗人一个,还有大批的寒士连带着一个李唐王朝。杜甫幼年之时,国富民亦强,杜家上辈肯住在城门之外,当是图清静,或许栖居乡野,正乃唐人之风雅哩。

  如此自圆其说,也算是给自己找到了一个下来的台阶。

  我还想再纠缠一个问题:多年前在一本老郑州画册内,第一次看到了杜甫出生的那个窑洞。那本画册上的窑洞和今天的实地所见有相当的出入,最显著的区别是照片上的券门一面不是青砖,而是裸露的黄土。此次在南瑶湾的所见证实了傅永魁所言,1962年修缮时,多添了一面砖砌的外墙。

  不去追究当年该不该多添了那面墙,也不去计较该不该扒掉了老砖换上1962年的砖。假若杜甫故居今天依旧是老照片的样子,门前的那口井也万万莫要回填,那两棵枣树还能够结出红红的枣,窑洞几十米开外的民房,不贴俗气的白色瓷片,至少有些人会喜欢,多去看看。

  让人疑惑的是,1962年前后4次核定杜甫故里的所在地,得到的物证竟仅仅是几块大青砖,假若再多些物证岂不更有说服力。

  不过,迄今为止,有关杜甫故里所在地问题,史学界并无争议。

  ● 祠堂无处觅仅余一座门

  采访中我多问了一句,意外地获知在老城东站街还有一座杜甫祠堂。

  东站街过去是巩县老城内最牛气的街道,它东西走向,与县府街北路交会。杜甫祠堂在新的镇区图上并没标明,它多少已被遗忘。

  杜甫祠堂只余下一座青砖单檐门,那样子很似北京旧式四合院的门楼,极其普通。(图3)街对面闲坐的人都答不上来祠堂的来由,只依稀记得1984年扒过一次,朝前挪了几步又重新盖了。

  那么,以前的祠堂是什么样子?他们一致推荐了谢老,说他记得。在街道另一处的深宅里,我见到了80岁的谢有森,老人的回答相当简单:"老房子,都扒过几回了。里面没啥,就一个大殿。一个老头看着院子,姓杜,叫'全仁'。'全仁'是读音,至于是哪俩字,我也说不准。那老头是杜甫的后人,'破四旧'那年,走啦。"

  后来,关于杜甫祠堂的事,我又讨教了傅永魁和孙宪周。两位老人一致认定,祠堂大门是清代的遗存,1984年没有重盖。没过多久的事,说法便大相径庭,太久的人和事谁又能够说得千真万确呢?

  杜甫祠堂的修建,与一个名叫张汉的有关。

  清雍正年间,张汉中进士,任河南府尹,赴洛阳上任途经巩县。张汉仰慕诗圣已久,便在城内建了座祠堂,纪念杜甫。从今日这孤单单的大门来看,那当年的祠堂,想必也是朴素无华。

  一代诗人杜甫,5岁便离开了巩县(7岁始作诗),幼年的记忆在他的头脑中能存留多少?

  那天,在杜甫故里,我看到南瑶湾村的一孩童正于树阴下闲耍。问知不知道杜甫,孩童低头回答说知道;问会不会背杜诗,低声回答说不会。孩童说他已5岁,他的母亲在一旁插话:"再过一段,俺的房扒了,就要搬到对面去住了。公家给俺盖的房还漏雨哩,找谁去说理呢?"

  5岁的孩童叫宋亚林,他就要告别南瑶湾。公元717年杜甫告别南瑶湾时,也是5岁。相隔1286年后,又一个5岁的孩童要离开南瑶湾,而他迁出的理由,竟是以诗圣的名义。

  历史就是如此,它有时的确能够隔世影响今天人的生活,比如5岁的宋亚林以及行将迁出的南瑶湾其他村民。 

  归心似箭向洛阳

  晚年的杜甫,流落于荆楚之地,窘迫到不乞米就无以活命的地步。

  杜甫具有贵族血统,可他居然潦倒到一度以藜羹充饥,最小的儿子也因家贫而夭折。是胡人安禄山范阳(今北京附近)起兵造的孽,抑或是唐代少了奉养文人的诏令,亏待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诗人?一个诗人都供养不起,怎么说得过去?今天那些仰慕杜甫的人感到最痛心疾首的,就是杜甫晚年贫病交加的凄凉境况。

  从巩义采访回到郑州后,原计划是想与杜保华谈杜甫,老巩县人说,他是杜甫的40代孙。取了杜先生的手机号,仿佛预订了一本杜家史一般喜悦。等到话筒两端接上了话,杜先生称最近老开会,说给我推荐一个学者来谈。我刚想寻笔来记,对方只一句"好啦"就挂了。抱怨谁呢?只怪自己没有预先执笔摊纸。

  暮年的杜甫抱定一个计划,出峡(四川)东走,然后北上回家。老人执意回去干吗?两京几番沦陷,中原已成焦土,遍地残垣碎瓦,到处民不聊生,回去有粮食吃有房舍住吗?有官位虚席以待吗?老人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人生之叶行将飘落,归附故土始乃心安。这位中国唐代的超一流诗人,看来满脑子都是叶落归根的传统观念。其实成都是一个很不错的地方,过小日子的地方。成都人爱杜甫至深,以至于当年杜甫仰仗友人资助盖的草屋,如今成了一个美丽又可爱的大园子——杜甫草堂。说起来,诗人只在那儿住了不到4年,今天成都的孩子还以为他本就是蜀人哩。(图5、6合成)

  广德二年(公元764年)春,杜甫出峡的盘缠、船只,甚至连拐杖等类的物件,都预备好了。那一年,唐军收复了大河南北,诗人初闻时已是"涕泪满衣裳",那一天诗人纵酒放歌,抖擞了精神欲"青春作伴好还乡"。返乡的路径都计划好了,"即从巴峡穿巫峡,便下襄阳向洛阳"。

  一直认为杜甫拖家带口地北归,是固执。但读罢下面这段文字,我恍然省悟:

  马嵬事变后,唐玄宗继续西行。途中父老遮道挽留,要求圣驾回銮。百姓言:"至尊既不肯留,某等愿率弟子从殿下(指太子李亨)东破贼,若殿下与至尊皆入蜀,使中原百姓谁为之主?"玄宗不得已,乃令太子留后,宣慰百姓。百姓数千人追随李亨去了地处西北的灵武,玄宗去了成都。郭子仪闻讯率所部精兵五万至灵武保驾。

  中原是正统,这是古代中原人骨子里的意识。一介村夫尚有冒死北征的决心,况文人如杜甫者?诗人王维被安禄山拘于洛阳时,也曾忧叹:"万户伤心生野烟,百官何日更朝天",其中所蕴含的也是一个企盼--收复中原。已是46岁的杜甫听说太子在灵武正位,随即上路前往灵武。途中他被叛军抓获,掠至长安。

  在陷居长安时,诗人写下了那首脍炙人口的《春望》:"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,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。"唐肃宗至德二年(公元757年)4月,杜甫逃出长安,再次奔向肃宗所在的凤翔。他赶至凤翔时,已是衣袖残破,足登麻鞋,一副苦行者模样。那年5月,肃宗任他左拾遗,"从八品"的谏官。

  杜甫北归的执著和民众自愿请命"东破贼",是那个时代赋予一个民族群体的契约。他要回去,是一种身不由己的履约。

  诗人公元764年春那次出川,并没有成行。当时杜甫在川的知己严武被任命为成都尹,同年6月,严武推荐杜甫任节度使署中参谋、检校工部员外郎。8个月后诗人辞官,这也是他终生官吏生活的完结。

  杜甫最后辞官的原因,不全是因为不善官场。那年他不过52岁,但已是"白头乱发垂过耳",加之多病缠身,于是决定重回草堂过那野老农夫的生活。

  杜甫与那时代的多数文人一样相当想做官。杜甫和李白不一样,李白是在野时总想在朝,在朝时却老想在野。大杜甫11岁的李白不为官时,能想得开,放得下,给后人的感觉是一直活得很潇洒。相对来说,杜甫做人做事就沉稳得多了,他需要养家糊口,生存一直是杜甫最紧迫的事情。

  杜甫第一次为官时已44岁,仅仅是掌管武库钥匙的八品官,但他却兴奋异常,如果不是恋家,当年他可能会谋到更好的差使。以今人的眼光看,杜甫是一个顾家的人。

  公元751年,40岁的杜甫在长安城南种植"桑麻田",走街市卖药,以维持生计。因为不能自给,他还需要依靠朋友的帮助。因生活无着,杜甫曾在从弟杜位家过年,杜位是李林甫的女婿。第二年春,杜甫参加了朝廷的考试。考试后,因为没有下文,杜甫为生活所逼,急于谋一官半职,就赠诗给京兆尹鲜于仲通,乞求引荐。

  杜甫曾如此描述自己当年的窘迫:"惜我命之穷,颠倒不见收。青衫老更斥,饿走半九州。"杜甫的远祖杜预文治武功都有一套,祖父杜审言是初唐大诗人,而杜甫显然继承了杜家的文学天赋。杜甫的诗写得好,但他贫不能养家,这可能是杜甫一生的隐痛。

  诗人在长安七八年后,才把妻子和儿子宗文、宗武从东都洛阳老家接到长安一起住。当时米价暴涨,杜甫一家生活极度贫困,不得不再把妻儿送往奉先县(今陕西蒲城),暂住该县县令妻子的亲戚家。途经白水县时,杜甫的舅父县尉崔顼给了一些资助。

  杜甫流蜀,始于乾元二年(公元759年)12月1日,北方人当时为避战乱逃往四川的不绝于道。杜甫一家晓行夜宿,在当年腊月抵达成都。四川有他的舅父崔明府和老友高适、严武。

  杜甫在四川的生活来源,几乎全依靠在蜀的亲戚和朋友。我无法想象,诗人其时心中该是何种况味。初至成都,时任彭州刺史的高适安排杜甫一家暂住草堂寺院内。后得表弟王十五援助,杜甫在城西30里的浣花溪畔觅地一亩,建起草堂,这就是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中的茅屋了。(图7)

  杜甫旅蜀的日子,中间虽然有朋友川西节度使严武的帮助,但时间很短。严武死后(公元765年4月),杜甫又无依无靠了。于是他带着家属离开成都草堂,先后到过梓州、阆州、夔州、江陵、岳州、潭州、郴州等地。他投亲投不着,靠友不如意,只好到处流浪。

  杜甫一生既怀家愁,又忧国难,颠沛流离,贫穷潦倒,活得相当不如意。他最后只存一个"北望心",也无力遂愿。

  杜甫在世59年,为官4次,累计不足4年。当年,玄宗也十分爱慕杜甫的诗句,杜甫也十分热衷仕途报国,不过他只做到了八品官,四次为官履历中,唯左拾遗(提意见的从八品的小官)做足了一年,其他那三次,都是匆匆数月而已。

  杜甫为官短暂又位卑,他一定觉得无以光宗耀祖,那是一个"奉儒守官"的时代。也许仕途对于诗人来说,不至于狭隘到纯经济的层面,而是一种理想的实现。至少在杜甫青壮年时期,为官便是他的抱负。假若杜甫没有这份苦恼与追求,后人会宽慰些。

  杜甫一家并非一日不停地北上,老人多病,常不得不暂居江边,炖药养病。

  诗人叙述自己的病情,是吃下药去便汗水涔涔。大历四年的冬天,寒流侵袭潭州(长沙),大雪下得家家灶冷。杜甫以船为家,停泊在湘江岸边,从秋到冬,已经四个多月了。

  左右邻船,都是捕鱼为业的人,渔民们只把杜甫的一家视为外乡人,把他看成满头白发、两眼昏花的苟活老人。

  此时的杜甫却"老病怀旧",他的"忘形故人",如李白、高适、王维,连比他年轻的岑参也都先后去了。诗人最后的诗句"战血流依旧,军声动至今"竟还是替唐朝的江山社稷担忧。不久,杜甫就死在湘江的舟上。

  他没能在有生之年回到家乡。

  不过老人决不曾设想到,他死后的名气竟然那么大,大到世界级文豪。即使再经过若干个千年,杜甫的名字还会被后人记起,而与他同时代的唐朝四帝:睿宗李旦、玄宗李隆基、肃宗李亨、代宗李豫,不要说以后,就是现在又几人识得他们?

  陕西民歌唱道:唐朝诗人有杜甫,能知百姓苦中苦。诗歌作了千万卷,不留千古存万古。

  杜家到了杜甫时,已经没落,之后成为布衣。据巩县寺沟杜甫后代杜思智珍藏的几份材料,杜家变迁的情况是:杜甫后裔,长子宗文居住在巩县,宗武迁居华州(今陕西省华阴市)。后来宗文子嗣业赴蜀(今四川省成都市),贫不自给,复回巩县居南瑶湾。南宋时,为逃元兵扰乱,杜家后裔迁居距故里约五华里的鲁家庄(今沙鱼沟鲁村寺沟)。元朝末年,杜氏家族分成四门,皆贫不能度生。四门共同商议决定:长门居巩县,以奉祀祖先坟墓,其余四散异乡,各执家谱一本。有迁至杞县的,有迁至新乡的。巩县一支现仍居住在鲁村寺沟。另几户住在杜甫墓附近的康店村,管理祭扫杜甫墓。  

  何方厚土葬诗魂

  杜甫死后43年,他的孙子嗣业终于完成了先人迁葬故茔的未了心愿。

  元稹在荆州写的墓志铭说得清清楚楚,归葬的时间是元和八年癸巳,即公元813年。

  杜嗣业那一年是怎么到的湖南岳阳平江县,又是如何把祖父大人的灵柩收拾妥当,以何运载工具北归的,无从知其细节。

  平江在湘赣鄂三省交界处的湖南境内,杜甫遗骸回归故里的路径,若走水路当由汨罗江入洞庭湖,下襄阳向洛阳。嗣业途经何处花了多少时间到达河南偃师,已无法核实,但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,他途中在荆州作了停留。

  荆州停留是特意往之,还是路经此地刺史元稹闻讯迎接?且不管如何,元稹当年一定是见了嗣业,并且恭敬地为诗圣撰写了墓志铭。

  ● 巩义邙岭杜甫墓

  公元770年杜甫死时,儿子宗文、宗武家贫无力归葬父柩,只得把棺木暂放在岳阳平江。后次子宗武把迁葬一事交付给儿子嗣业。嗣业也贫不能自给,只得把此事往后推。元稹对此也有叙述:"嗣业贫,无以给葬,收拾乞丐,焦劳昼夜。去子美殁四十年,然后卒先人之志,亦足为难以。"

  元稹墓志铭成了诗人骸骨北葬的佐证。

  傅永魁副研究员说,平江、偃师都曾埋葬过杜甫遗骨,但最后杜甫遗骨迁葬于巩义市康店乡的康店村。

  巩义的杜甫墓,以风水论,当为不错--坐北邙之上,北枕黄河滔滔,东有洛水清清。自光武帝刘秀葬于北邙后,又有11位皇帝陵先后择地于此。古人认为,这深厚的黄土是理想的归宿地。谚云:"生在苏杭,葬在北邙。"唐代诗人张籍曾在诗中这样描写北邙:"山头松林半无土,地下白骨多于土。"杜甫墓选址于北邙,一准儿是后人的刻意。

  杜甫墓位于巩义新城西。去杜甫墓要过东西向的"坡沟",汽车就在沟里行,沟南端是明清时期靠河运发财的康应魁家族的大宅院--康百万庄园,北端是两千年前的"巩伯国"国都遗址。

  走高速往洛阳的路上,满眼是那纵横交错、连绵不绝的沟壑和高坡。这一带的色板由黄色和绿色构成,黄是万年的老土,绿为多年的耐旱植被。这里大的氛围比较迎合凭吊的低沉心情。

  杜甫墓显然是被后世乃至今天的故里人"整治"过了。34亩半的土地,砖墙拉了一圈,朝南缺一大口子。仿唐门屋东西各一,恰好固定一大铁门。1990年,来自社会的资金以经营的目光对这里进行投资,设立"巩义市杜甫陵园文物保管所",由一个馆长与3个工作人员负责管理。

  杜甫墓高约10米,地宽15米,茔冢树木已成阴。墓前碑文,个头最大者是当今的,次为清代的。最小的碑,馆长康虎德说是唐碑,碑文字迹仔细辨识,可读出四字:杜工部墓。(图4)后来,考古学者傅永魁叙述了此碑的来历:1958年平整土地时,在土下发现一石碑,雕刻粗糙,像是匆忙之作,此碑与当时杜甫墓前遗存下来的底座,赶巧对接合缝,落款字迹风蚀剥落,学者以风格推断,属唐代。

  根据当时杜家迁葬杜甫遗骨时的财力推测,那不足1米高、质朴无华的石碑,应该确系杜甫的墓碑。杜甫墓原来的坟头,也应相当平民化。如今杜甫的墓冢规模浩大,这当然是后人从尊敬杜甫的心情出发搞出来的东西。不过巨大的墓冢让我感到有些失望,我宁愿它平常如乡野田间的一个小坟头。

  ●“白酒牛肉”胀死诗圣?

  杜甫是怎么死的?有种说法是胀饮而死。

  暮年的杜甫,多病缠身,与妻儿蜗居扁舟,漂泊于蜀山湘水之间。唐代宗大历五年(公元770年)4月,杜甫乘船下郴州(今湖南郴县),途中因江水大涨阻断去路,困居耒阳县十多日。当时的杜甫贫困至极,以致数日无食充饥。耒阳县令听说后,派人给杜甫送去了白酒和牛肉。过了几天,县令又派人寻找杜甫,却找不到了。据传,杜甫因为吃多了牛肉,喝多了白酒,结果胀死了。一代诗圣如此死法,无疑让无数爱戴、推崇、仰慕杜甫的后来儒者难以接受。宋代刘斧说,杜子美自蜀走湘楚,卒于耒阳,时人谓以牛肉白酒胀饮而死,则非也。僧绍员说得更直率:"贤人失志古来有,牛肉因伤是也无。"

  巩义学者孙宪周认为,杜甫死于风痹,时间在大历五年冬。当时杜甫因为走得匆忙,没有来得及回谢耒阳县令,就顺流下衡州去了。耒阳如今虽有杜甫墓,但历代文人一致认定:空墓,空墓!宋朝徐照在《杜甫坟》中显得颇有些气愤,说人家"耒阳知县非知己",又道"若更声名可埋没,行人定不吊空坟"。那知县送酒送肉给杜甫,只有好心绝无歹意,在县北建杜甫墓,也是出于一片敬仰之心。但古人有点小家之气,糊涂上来,是非不认,可怜耒阳县令好心未得好报。

  饥饿难耐的老人,即使胀饮而死,又怎么了?这与杜甫之所以为杜甫,难道有任何影响吗?

  唐人风俗厚葬,玄宗年间,王公贵族的葬礼铺张奢侈,都到了朝廷看不顺眼,要钦定墓葬规格以遏制厚葬之颓风的地步。当时朝廷规定,三品以上官员下葬,随葬器皿不许超过70件,九品者不得超过20件;器皿不得用金银,可用陶瓦。据说,诏令最终沦为一纸空文,唐代人不认。杜甫生于厚葬的时代,竟以薄葬入土,可见杜甫死时境况之凄惨。

  ●偃师首阳山杜甫墓

  "葬当信侯墓次",元稹写的墓志铭中的一句话,使得杜甫墓也成了"双包案"。

  当信侯指杜预,杜预的墓在偃师。按照元稹撰写的墓志铭,杜甫的墓应该在先祖杜预墓的一侧。元稹在写墓志铭时,诗人的骸骨正在北归的途中。他所写的这句话,应该出自嗣业的介绍。偃师唐代属东都京畿,嗣业将祖父葬于偃师也在情理之中。偃师城西4公里首阳山南有土娄村,又名杜楼。杜楼包括南北两个自然村,现村中已无杜姓村民。杜氏祖茔地介于两个自然村之间,那里不仅有晋镇南大将军杜预的墓,还附葬有杜甫祖父杜审言及其元配薛氏、继室卢氏。首阳山的茔地是杜预生前自己选定的,并留下遗嘱要求"子孙一以遵之"。天宝三年,诗人的继祖母卢氏卒后归葬于偃师首阳的东原。杜甫在《范阳太君卢氏墓志》中曾笔录墓穴的方位:北去首阳山二里,西到杜审言墓二十四步。

  杜甫远祖原居洛阳。西晋末年,中原战乱,杜预的曾孙杜逊随晋元帝南迁襄阳定居。杜家历五代后复回河南。土娄村小学据说原是杜甫祠堂,砖墙之上镶有康熙、乾隆时本地人的诗文碑铭。偃师的杜甫墓在杜预墓南300米,墓前一碑,碑文曰:"唐工部拾遗杜文贞之墓。"此碑大俗,不仅把杜甫的官衔缀前,还加了"文贞"的谥号。"文贞"是在杜甫去世600多年后,皇家不知何故追谥于杜甫的。那碑文尚不如简简单单的"诗圣杜甫"四个字来得气派。

  偃师杜甫墓的石碑中也没有康、乾以前的,县志中也没有这方面的记录。也许那些石碑被农家搬去挪作其他用途了。巩义杜甫后裔杜思智家存藏的一份资料中记录,说是民国八年,四邻为侵占墓地,把两个残碑搬走了,因为碑文中记载有墓地的边界。偃师县志中也记录说,杜家的墓在清初被削平成了耕地,乾隆十一年,偃师县令朱续志曾为杜甫墓再造立碑。

  那么,杜甫的遗骸既然先葬于偃师,为何又移到巩义呢?认定杜甫遗骸从偃师移葬巩义的凭据又是什么?司马光《温公诗话》里说:"杜甫终于耒阳,藁葬之。至元和中,其孙始改葬于巩县,元微之(稹)为之志。"嘉靖四十三年的《巩县志》、《河南府志》以及明人周叙的那句诗"杜陵诗客墓,遥倚北邙巅",都是附和司马光之说的。司马光所言会不会是一种传闻?司马光治史一向态度严谨,后人想当然地以为他的说法必有凭据,于是就信了他。也有人分析说,元稹的说法出现在杜甫死后不久,也是实情,后来改迁巩县时,元稹已不知道了。而司马光是宋人,后世看前世已进行过的事,自然也不大会错讹到哪里。

  今天全国的杜甫墓一共有8座:湖北襄阳、湖南耒阳、陕西富县、陕西华阴、湖南平江小田村、四川成都以及河南偃师、巩义等地都有杜甫墓。这8个地方都是当年诗人的行踪所及之处,都打心眼里尊敬杜甫,都有理由各说各的渊源。

  8个地方都有杜甫墓,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。至少说明,大家都愿意与文化攀上点关系。试想,倘若是一卖烧饼的或哪家店铺二掌柜的墓冢,谁又会在乎哩?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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